世纪山海·抗战胜利80周年纪念展映单元丨《湘女萧萧》映后Q&A
重庆青年电影展
在第十二届重庆青年电影展的银幕上，谢飞导演的经典之作《湘女萧萧》历经四十年时光洗礼，再次与山城观众相遇。这部拍摄于1985年的电影，深刻而细腻地讲述了湘西封建伦理的轮回悲剧，承载着几代电影人与观众的记忆。
本届影展电影公开课活动有幸邀请到《湘女萧萧》导演谢飞作为嘉宾，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导演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邢北冽作为嘉宾主持人。两人一同引领观众穿越百年影史长廊，回望电影诞生至今的技术与艺术演变，用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连接电影的过去与未来。
《湘女萧萧》
A Girl from Hunan
中国/1986/98分钟/彩色/剧情片
导演：谢飞、乌兰
制片主任：董亚平
编剧：张弦
摄影：傅靖生
美术：邢正
录音：翟明
剪辑：柳城、张兰芳
主演：娜仁花、邓晓光、倪美玲、
管宗祥、曾鹏、张帆、贾大中、张愚
影片简介
20世纪初，中国湘西偏远山村，一顶花轿千里迢迢向杨家坳走来。轿子中的女孩名叫萧萧（娜仁花 饰），对于这个只有12岁的女孩来说，结婚更像是一场热闹、好玩的游戏。婚后，萧萧承担起洗衣做饭的家务，还要带着比自己小很多岁的丈夫玩。转眼六年时光过去，萧萧已经成长为顾盼神飞的大姑娘。婆婆为她缠上裹胸布，却无法挡住她对外部世界的好奇与向往。偶然机缘，萧萧与长工花狗萌生爱情，但在这个封闭的山村，等待他们的注定是一场悲剧……本片根据沈从文的原著小说《萧萧》改编，并荣获1988年法国蒙彼利埃国际电影节“金熊猫奖”、西班牙圣·塞巴斯提安电影节“唐·吉诃德奖”。
谢飞：胶片记忆与时代回响
谢飞：重庆青年电影展已经举行了十二届，这是我第四次来到重庆青年电影展，今天再次来到重庆，看到影展越办越好，作为电影爱好者，我也感到非常开心。这部片子于1985年拍摄，1986年完成，至今已整整40年了。它是用胶片拍摄的，需要经过曝光、洗印、剪接和拷贝。2005年，我将库存的翻正片重新转成数字格式，清晰度可以达到1K到2K，当时我们拍摄时还是宽银幕，而现在翻正后的版本比例要小一些。我不禁有些感慨，这部戏已经拍了40年，而中国电影已有120年历史，世界电影更是有130年了。电影从最初的照相技术发展而来，逐渐能够拍摄活动画面。1895年电影诞生，但在最初的二三十年里，它是没有声音的黑白片，且以纪录片为主。后来人们开始尝试讲述一些小故事，于是电影逐渐成为像聊天一样的市场娱乐形式。所以在1910年左右，全世界很多文化人仍不承认电影是一门艺术，认为它只是市场上的玩闹之物。
但到了1910至1920年左右，由于电影资源的积累，尽管当时还没有声音甚至没有色彩，电影艺术家们不断探索和完善，将两个最基本的手段：“视觉形象”与“镜头组接”发展得越来越成熟。视觉形象要求每一幅画面都光影精美、色彩和谐甚至富有动感；镜头组接则通过不同景别和角度的组合，将单独的画面串联起来讲故事，创造出艺术的情感和内容。这是电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代表作如1925年苏联的《战舰波将金号》。
活动现场
到了30年代，中国电影有了声音，人物可以说话了，不再依赖字幕或画面来表现内容，后来又有了色彩。进入40年代，电影步入青年时期，它通过自身独特的叙事方式，而非依赖小说或剧本，塑造出真实、复杂且丰满的人物形象。例如美国的《公民凯恩》，证明了电影作为“第七艺术”的成熟，声音技术越来越完善，市场也越来越大。
影院放映时长在两小时左右是最佳的销售方式，太长观众难以承受，太短又让人觉得不值，于是这种中篇或中短篇戏剧叙事逐渐成为电影一百多年来的主要发行形式。
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也就是《霸王别姬》获奖的时期，全世界涌现出一批至今在豆瓣评分仍位居前列的电影，比如《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等，中国也有一批这样的作品。我个人认为，以影视为核心、时长约两小时的影院电影，是电影作为综合艺术最成熟的阶段，那时进影院观影还是社会的一个普遍习惯。
谢飞导演在活动现场
然而最近二三十年，我觉得电影开始出现倒退，很重要的原因是互联网的出现，使得很多观众不再需要去电影院观看视频作品。影院的观众年龄和身份范围逐渐缩小，高质量的影院电影也越来越少。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正常现象，人类发明的各种艺术形式都有其诞生、发展、成熟、顶峰乃至衰落的过程。
我在五六十年代上高中和大学时，除了每周至少去一次电影院，每月至少还会去一次剧院看话剧或戏曲，无论京剧还是地方戏，尤其在农村，只要剧团来广场上演戏，大家都会去看。
数字技术取代胶片后，大约从2010年开始，中国大陆使用胶片拍摄的电影已经很少了。印象最深的就是我担任艺术顾问的那部影片——那是崔健首次执导电影，坚持要用胶片拍摄。当时电影厂还特意打电话问我是否还需要冲印胶片，毕竟现在没什么人用胶片了。2010年之后，电影院也逐渐不再放映胶片电影。我们过去都是提着胶片拷贝去放映，而如今，就连电视台也必须与网络结合，出现了很多新的形态。
所以我很高兴，各位现在面临的影视市场是一个以融媒体、网络为主的大市场。但要想做好以视听为主的叙事表达，创作出有价值的作品，大家仍需传承130年世界电影和120年中国电影所积累的经验。因此，建议大家多看看老电影，无论从编剧、导演、表演，还是摄影、录音、美术等各个方面，都能从中获得启发与体会。
谢飞导演在活动现场
《湘女萧萧》的故事改编自沈从文老先生的文学作品。这部小说是湖南作家沈从文青年时代所写的短篇小说，仅八千字，写于1929年，讲述清朝刚灭亡、民国初期一个山区小姑娘萧萧作为童养媳的故事。我当时接到剧本时，另一部类似题材的《良家妇女》已经开拍，演员丛珊（曾出演《牧马人》）本来也考虑参演。但经过了解后，沈从文的小说写于1929年，而《良家妇女》则是七八十年代新创作的小说，因此我认为沈从文的作品仍值得坚持拍摄。
沈从文的小说中，长篇只有《边城》，其余均为短篇和散文。后来，我和摄影师在芙蓉镇完成活动后，回到了我们当年拍摄的两个地方：一个是沈从文的故乡凤凰城，如今仍是著名的旅游胜地，电影中很多场景都在那里拍摄；另一个是偏远的山村。40年后重返该村，发现变化巨大——当年有100多户人家，如今不到10户居住，大多数人都已进城工作，许多房屋也已倒塌。城镇化进程中，山村逐渐衰落，而沅陵县城则有了很大发展。我们还拍摄了一部40多分钟的专题片，若有兴趣，大家将来可以看看这部纪录片。片中不仅呈现了小说改编成电影的过程，还包括我们对小说的理解、加工以及视听表现上的创作的思路。
活动现场
因此，本世纪以来，电影本身既是一种文化，也是一门艺术，更是一份具有历史价值的记录，具有资料性、实证性，甚至文献价值。正因为如此，我已经重访过两个拍摄地，其中包括20年前拍摄的《黑骏马》的取景地，当时的工作人员有的已经去世。如果身体允许，我还希望有机会再重返故地，看看它们今天变成了什么样子。
很高兴今天这部影片还能吸引大家来观影，引发共鸣。首先应归功于沈从文老先生文学魅力——这部写于近100年前的小说经过我们40年前的影像诠释，至今仍具有文化、艺术和资料价值。因此我希望选择视听为主的艺术创作作为职业方向的同学们，能够通过这部40年前的电影和近百年前的小说汲取经验。电影会如何发展，哪些已过时，哪些仍有价值，都是值得我们继续探讨的。
观众提问
观众：我是您的忠实粉丝，很荣幸今天在重庆见到您。这部电影我看了两次，一次是在40年前，当时我还是一名大学生。40年过去了，影片中的某些场景我仍记忆犹新，比如磨坊那场戏和沉潭的仪式。当时作为大学生，我们看到这部电影时义愤填膺，认为封建礼教迫害和摧残了人性。如今我已年过花甲，有幸再次见到您并观看这部电影，有了不同的感悟——觉得某些规则和规矩的形成或许有其道理，遵守规矩也情有可原。实际上，无论是在40年前的80年代还是现在，《湘女萧萧》中所描绘的情景或民俗在当时已不太常见。那么，为什么还要拍这部电影？我特别想听谢飞老师谈谈，您在1985年拍摄这部电影时，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或社会价值考量？
观众提问
谢飞：感谢你的提问。七十年代，我们这些青年教师重返教学岗位时，都迫切希望通过实践积累经验，让教学更扎实。机缘巧合下，我接触到了《湘女萧萧》的剧本——这是师姐黄蜀芹推荐的，她本身很喜欢沈从文，特意请知名电影剧作家张弦将小说改编成剧本，原本有香港投资人愿意资助拍摄，但对方看完剧本后担心盈利不佳，最终撤资，剧本才辗转到了青年电影厂。我读完后，觉得这个剧本的专业性很强，很有拍摄价值。另一方面，80年代后，沈从文的小说开始在全国高校受到关注。当时我负责教学工作，有个进修班的学生提议，文学名著欣赏课想接触些新鲜内容，不想只重复中学就熟知的郭沫若、曹禺、茅盾、巴金等作家，特别提到想了解沈从文和张承志的作品。我便着手联系授课老师，自己也开始深入阅读沈从文的著作。
大家知道，沈从文从四五十年代起就不再创作小说，当时对他的评价普遍不高，认为他只聚焦农村田园风光，不关注民族解放与抗战，被贴上了“粉红色作家”的标签，但不久过后，不少学者重新发掘出他作品的价值，这和上海作家张爱玲的境遇相似——张爱玲曾在现代文学史上被判定为“无价值”，后来也被认可其文学分量。而这个剧本的出现，恰好契合了八十年代从反思伤痕走向文化寻根的思潮。那个时期，我们开始思考：中华民族有着悠久历史和几千年封建文化，为何近三四百年会停滞不前、落后于世界？所以在我看来，《湘女萧萧》是“寻根文化”思潮下的必然产物。
谢飞导演回答观众
你提到我早年拍摄的《霍娃》《向导》，当时拍摄时我就发现很多内容不够真实——至少我和编剧都没有相关亲身经历。编故事的核心是真实，导演未必需要事事亲历，但编剧的构思与创作理应基于真实经历展开。
之后遇到《湘女萧萧》，你关注的核心问题，其实涉及人性中情欲的表达。萧萧16岁正值青春期，生理与心理逐渐成熟，自然萌生情欲，与长工产生感情，却因此遭受惩罚。这种童养媳制度本身就是恶性婚姻制度，扼杀了人性本能的情欲，我想表现的正是这种真实。小说中写寡妇被沉潭前要裸体游街，我特意求证过沈从文先生，他说：“她做了被认为不要脸的事，他们就要让她彻底丢尽脸面。”所以我们最终保留了这一情节。我认为，情欲是人性的基本组成部分，以健康、艺术、真实的方式呈现它，就是正当的；而情欲被扼杀，恰恰是悲剧的根源。每个人的人性中都有真善美与假丑恶，不同时代背景下，真善的呈现形式或许不同，但对其的追求是共通的。
活动合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