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沙龙 | 未来回响
重庆青年电影展
电影是人类意识的投影,而AI的到来,正在让这束光重新折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我们的世界。
创作者们在算法与意识的交汇路口探索着机器与意识的更多可能。在新的技术浪潮中,AI不再只是冰冷的工具,它正以思维的速度,参与到故事的生成、画面的构建、情感的模拟之中。创作者与机器的关系,也正在被重新定义——从使用者与被使用者,转变为共创者与共生体。它不再只是单一的技术手段,而像一面镜子,让创作者在与机器的对视中重新凝视“人”的位置——我们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又如何将算法重塑。
第十二届重庆青年电影展开幕沙龙,邀请到《比如父子》导演仇晟作为嘉宾,电影导演、艺术学博士臧连荣作为嘉宾主持人,他们以“轻科幻”电影实践为主题,共同探讨“AI时代的电影想象力”:让我们在“生活流科幻”的理念中,寻找与现实与想象的交界空间。

活动现场
对青年影人而言,AI人工智能既是一场挑战,也是一场重生。它迫使我们重新追问,在现代社会,“人”的表达于电影的意义,也给予想象以前所未有的自由。灵感萌发而后影像落地,AI的介入让创作的过程变得更具流动性与未知性。而正是在这些不确定之中,新的艺术形态悄然生长。
嘉宾|仇晟

主持人|臧连荣

【影片创作溯源】
臧连荣:欢迎仇晟导演,我突然注意到您的昵称叫“Brandon Q”,这个名字瞬间让我想起来看过一本小说叫《牧羊人一号》,作者就是Brandon Q Morris。这个昵称是跟他有联系吗?他的作品里有很多关于仿生人、人与类人的探讨,这对您《比如父子》中虚拟人的设定有没有创造性的影响?
仇晟:Brandon是初中老师起的英文名,而“仇”字带有Q,后来得知科幻作家Brandon Q Morris,觉得是种缘分,便沿用至今。《牧羊人一号》是经典的科幻文本,为我创作提供了不少灵感。
我觉得现在我们已经触到了人工智能的边缘,或者说类人正在挑战“人”的概念。电影最后观众对AI人模渐变为人的情节可能有不同的理解:有些人认为他已经完全变成了父亲,也有人觉得他们在最基础的经验上是没有办法共感的,所以结尾主角做了一个放下VR的动作。影片并非否定类人存在,而是探讨感知世界的差异:类人倚重语言、数据和视觉,人类则更多依赖听觉、触觉、嗅觉等直觉。正如菲利普·迪克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所表达的,他反对任何形式的物种霸权——不论是人类对仿生人,还是仿生人对人类。他真正反对的,是建立在物种或群体之上的等级制度。

影片海报
臧连荣:您觉得自己是“天才型”的创作选手吗?如果是的话,您觉得现在所谓的“天才型”选手或者创作者,他们通常具有哪些特质?
仇晟:拍完第一部电影《郊区的鸟》的时候,我有这种错觉。我那时29岁,片子电影节首映,也拿了一些奖,自我感觉特别良好。但做《比如父子》的过程中,我就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天才。这部电影从2018年底开始,差不多六年时间,一直铺在这部电影上,遇到各种困难——融资的、创作瓶颈上的、选角的。即便现在成片了,我还是觉得很多该付出的努力没有到位。电影一旦决心开始做,就好像投身大海一样,很容易失去方向感,但其实那也是一个很广阔的天地,你永远有可以去研究、去提高的地方。
臧连荣:因为我自己本来是学数学的,我觉得电影的结构就像是双曲线,做电影的时候我特别强调逻辑性和结构性,您也是清华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的,您觉得您理工科的背景,对您做《比如父子》这样的作品时有哪些帮助?
仇晟:在清华求学期间,我曾对学科产生过质疑。当时在神经科学实验室研究脑电波,经常邀请志愿者参与实验,通过电极帽采集他们观看图像时的脑电信号,进而分析情绪反应。但那套将脑电信号简单归类为喜、怒、哀、乐的研究方法,我认为存在很大局限,可能反而偏离了人脑的真相。
正是这样的认知让我转向电影创作。如果说脑电研究是在进行“分类”与“删减”,那么电影创作就是在推动“熵增”——制造更加混乱、复杂的人类反应与脑电信号。我致力于在电影中追求艺术性与探索性,却不自觉地将科学视角融入创作。
有评论指出《郊区的鸟》具有“对位”结构:科学研究中对位的是数据与数字,而电影中对位的是镜头与人。我也常将科学概念运用于创作,比如片中通过望远镜观测过去的设定——当我们仰望星空,看到的实则是千万年前发出的光芒,远距离观测本质上就是在捕捉过去的影像。这个设定在影片中营造出时空的分离与隔绝感。

现场照片
臧连荣:您能说说最开始为什么叫“犬父”,后来又改成了“比如父子”吗?
仇晟:最开始我想这个剧本的时候就定名叫“犬父”,因为我印象中的父亲就好像一条犬一样,他的人生、行为方式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但又像是我们说“像狗一样的”那么一种状态。后来发现“犬”和“父”两个字字形也很像,都是四画,笔画的走向也很接近。当时就想用这个名字。但不巧的是,立项时发现有一部同名电视电影也叫《犬父》,是在十来年前拍的,讲述的是一个饲养警犬的人,他也是“犬父”,所以我们这个名字就不能用了。
后来监制王红卫老师提议叫“比如父子”。很多人可能以为我们片子叫“如父如子”,但还不是。两者意思有点相反——“如父如子”是说父子的相似,“比如父子”是想说父子的陌生和距离。他们比如父子,但他们好像是永远没有办法成为彼此,其实是取这个意义。他们可能会相互模仿或者相互影响,但他们还是有距离。
【科幻设定与AI创作前景】
臧连荣:我很好奇为什么没有选择生化人,而是选择了AI作为核心设定?
仇晟:因为我觉得AI的概念和我表达的这个主题比较契合。我认为AI就是一种当代的鬼魂。我们知道鬼魂,却不知道他生活了多少年,他可能生活了1000年,掌握所有的知识,但没有那个时间性,因为他好像从一早就在了,但他又没有具体的身体,这以上三点都是跟AI完全符合的。
臧连荣:您曾提到过一个概念叫“生活流科幻”,后来我在您的采访中也看到相关表述,您能具体说说什么是“生活流科幻”吗?在《比如父子》里有哪些体现?
仇晟:生活流科幻是与生活有一点差距,科幻元素不多,但是你在所有的生活动作当中,都可以感到那种科幻的感觉。其实这个《比如父子》里面,除了所谓的再造一个AI,有一些我也是想去突出的,就比如说电影中的拳击、医疗画面用VR展现,当你闭上眼睛,看到的孩子、天空、窗外都是虚拟的景。当可能的一切都变成虚拟现实,这个时候你就会发现真与假的界限就完全被磨平了。

影片剧照
臧连荣:其实做什么样的科幻,还是一个比较发人深思的问题。因为一方面我们在做《流浪地球》这样的大科幻,另一方面我们也在做《宇宙探索编辑部》这样的软科幻。您觉得中国科幻是否必须走宏大叙事路线?有没有其他可能?
仇晟:《宇宙探索编辑部》的成功其实是根植于某一个时期的某种情节里面,比如所谓的外星人情节,或者说那种编辑部情节。之前很多文艺作品里面都有这个东西,编辑部的故事讲的是那种充满理想主义的,但条件非常艰苦的这么一个群体,把科幻嫁接到这个上面,它就是成立的。
但如果有人说我今天有一个惊人的科幻想象,他所有人都没想到过,那你这个设想很有可能是失败的,在艺术和商业上都是失败的。我认为科幻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解释现实的手段,也是对抗现实的手段,只有找准跟现实对话的点的科幻才具有价值。
科幻这个容器其实很大,对于原始人来讲,巫师干的事就是科幻。在那个科幻的容器里面,我们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信仰体系。

仇晟回答问题
臧连荣:说到AI,我想起阿西莫夫的机器人定律,机器人不能违抗人类。但结合今天的发展,AI工程似乎可以自我觉醒,这是我们过去所有科幻作品都在探讨的。直到今天,很多人还是认为AI不能超越人类,不能模仿超越人类情感,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仇晟:现在所谓的“通用人工智能”这个概念可能是错误的。我们衡量AI有没有到那个极点,标准是它能否完成所有人类智能的东西。但我自己觉得,AI可能在走另一条路径,一条我们看不见的路——所谓的“AI觉醒”,或者说它要不要取代人类。我觉得它可能没必要取代人类,因为它需要的空间和东西跟人类完全不同。
AI不太像是一个单数的智能,它是一个复数的智能。你很难讲它是一个AI,比如DeepSeek是一个模型,但它和别的模型边界并不森严。总体的AI是一个集体,是集体智慧、集体智能。作为集体智能,你很难用判定人的标准去判定它。它会不会伤害你?可能它作为集体智能,左脚想杀死你,右手不想——这就是集体智能。它不再能用图灵测试那样的方式去定义。
机器智能可能会占据我们所有非实体的空间——网络、信息、数据,但它不太需要我们所在的空间。所以如果AI进化,它要的东西和我们完全不一样。我们现在对AI的定义和想象,可能还需要调整。
落到电影里,一个本来通用、大众的AI,通过和主角的交流,似乎被“升级”了,变得更智慧,但某种程度上也被“降格”了——降格成一个具体的、像人的AI。就好像你跟AI说“你真像人”,对AI来说可能是一句骂人的话。它是把一个有无限可能的AI,降格成了他个人的AI、他的父亲。

臧连荣在活动现场
【作品的内在关联】
臧连荣:从您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的短片《生命之歌》,到今天的《比如父子》,两个作品都是科幻类型上的尝试。我想知道,从短片到长片,有没有一些一以贯之的内在联系?或者说是不是沿着某条线索在发展?
仇晟:在改编《生命之歌》的时候,我做了一个特别大的调整。原著里是一个老科学家的女儿想要保护机器人小孩元元,而我则直接把这个女儿改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机器人,让她和元元形成一种机器人姐弟的关系。故事的结局,就是这对姐弟一起离开人类社会,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完全脱离人类,展开另一种存在的可能。
这两部影片的共同点在于都是从家庭关系或者代际关系里面去找科幻的点。因为《生命之歌》是当一个家长“激娃”激到极限的时候,你激出来就是一个机器人。《比如父子》则是如果你思念父亲,或者说想要跟父亲再度对话,你思念到一个顶点的时候,你就会创造一个AI。所以我觉得都是一种投射,一个是上一代对下一代的投射,一个是下一代对上一代的投射。

影片海报
【角色设计与创作技术的运用】
臧连荣:我特别想问问关于《比如父子》中一个很特别的人物设计。就是在殡仪馆那个特别高的人,他给人一种荒诞诡异的感觉,和其他角色完全不一样。您是怎么想到创作这样一个角色的?
仇晟:这个人物的灵感,其实来自大卫・林奇《双峰》里那个身形极高、脸型瘦长的角色。我给这个角色的定位是 “生死守门人”—— 你可以想象,若生死之间真有一道门,那道门必然是高耸的,自然也该有一个同样高大的守门人来守护它。
所以在选角时,我们找了一位前篮球运动员。他本身的身高特质,能让这个角色在画面里自带强烈的压迫感;同时,他也像一面镜子,把主角内心那些关于生死的复杂想象,直接外化在了镜头前。

影片剧照
臧连荣:那说到技术层面,虚拟拍摄对青年创作者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途径吗?您在《比如父子》中有用到虚拟拍摄吗?
仇晟:其实我这个片子没用到虚拟拍摄。大家所看到的那个虚拟空间,它其实是我们用了一个很手工的方式。在原来父亲打拳的拳击馆那个景,我们重新搭了一个发光的拳台,然后把周围都蒙上了黑布。再在后期做了一些处理,让他的那个距离感感觉好像是一个无限的距离概念。
然后随着这个剧情的推进,我们把这个黑布去掉了一些,让这个拳馆露出了一些它原来的信息,所以这其实是一个很笨的手工办法。然后我自己也去体验过虚拟拍摄,它确实给我们降低成本提供了便利,但某种程度上也造成了一些审美上的偏颇。
【对VR影像形式的看法】
臧连荣:最后想问问您对VR这种影像形式的看法。现在VR电影也在发展,您觉得这是一种值得探索的方向吗?
仇晟:看IMAX这种巨幕的时候,有时候会沉浸其中,忘记自己在看电影,但跳脱出来后,看到银幕的边缘,发现我依然坐在这里。如果是VR,情况就变了,VR是一个无限大的屏幕,没有上下左右以及屏幕外的边界。
我有一次在北京看蔡明亮的一个VR短片,叫《家在兰若寺》,戴上VR眼镜,就开始看他那个影片,中途我睡着了,醒过来后吓了一跳,我发现自己没有腿了。然后再过了一秒,我想起来,我在看VR,那种惊悚感我印象非常深刻。也正因如此,我在《比如父子》里设计了一条相关的逻辑线:主角一直靠 VR眼镜 和 “父亲” 打拳,父亲渐渐成了他的整个世界。直到最后,他为了走出父亲的阴影,才下定决心摘下 VR眼镜。
我想做的,就是让观众短暂走进一个虚构的世界,但不会把这个世界的出口封死。希望他们从这个故事里走出来后,能带着新的感受,重新去观察和体验真实的生活。
臧连荣:谢谢仇导的解答,最后我想用《牧羊人一号》的一段后记作为结束,他说:“我想象着宇宙终结之后,所有人围在篝火旁,就像我们的祖先一样,有人讲了一个故事,我们一起追随它,聆听木头的噼啪作响”。而今天讲故事的人是仇导,未来我们期待您带来更多好故事。

影片剧照
【观众互动答疑】
观众1:两位导演好,我想问一下,非影视专业出身如何才能做好一个导演或者影视人?
臧连荣:我先抛砖引玉,让仇导想想。我是从数学专业转到电影的,中间有个转折——接触到了DV。其实我最开始觉得能拍电影,是因为看了陆川导演的《可可西里》以及幕后,记得他当时用的是佳能或索尼的DV带。我一开始以为那是纪录片,后来知道是广告,就觉得“DV居然能拍东西”。那时候我有一台DV,就开始尝试拍摄,拍的是婚礼。我本科是数学专业,却拍了90多场婚礼。那个过程很特别,不仅能赚钱,还让我觉得自己就是现场的导演——新人都是第一次结婚,不知道该怎么做,需要我指引他们敬茶、走位等。后来读研究生时,师兄建议我考电影学研究生,我才知道还有这个专业,考上后就走上了这条路。
仇晟:其实这点我和臧导挺相通的,核心还是需要大量练习。我本科是生物医学工程专业,但当时就和朋友一起创办了电影协会拍短片,当时条件很艰苦,自己买了单反相机和三脚架,之后开始写剧本、导演、开机、演戏,经常因为跑位不准导致画面虚焦……我对电影理解就是这样一点点培养出来的。后来我去香港浸会大学读了电影硕士,这个学位对我来说,关键不在于老师的指导,而在于和同学的不断切磋交流。我第一年就参与了三十几个片子的制作,其中自己拍了四五个。我还在朋友的剧组里做过录音、摄影、演员等工作,所以我觉得不一定非要读书,但一定要找到一个能让你不断拍摄、且能快速获得反馈的环境——不管是身边人的评价,还是电影节的反馈。要把自己扔进一个创作社群,没有的话就自己创造,这才是最重要的。

现场观众提问
观众2:您在豆瓣上写过“我是《我私人的爱达荷》中的一条鱼,由此开始学习电影”,这条鱼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决心从事电影行业?
仇晟:原话大概是说“一岁半开始走路,两岁半开始说话,十四岁学会用筷子,十八岁因为《我私人的爱达荷》里的一条鱼,开始学习电影”。我想表达的是,我做很多事都比别人慢一步。那条鱼的故事是这样的:高三我双休日无聊就去学校对面的商业街买盗版DVD,完全凭封面选片,就选中了这部《我私人的爱达荷》。我溜进教室用投影看,一下子就沉浸进去了。影片里瑞凡·菲尼克斯有一段童年回忆,他躺在母亲膝头,家乡密西西比河的河面上有一条鱼跃出。那个镜头特别震撼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从没去过美国,也没见过密西西比河,却好像真的见过那条鱼。我突然觉得电影就像催眠术,能把陌生的记忆植入你的生活,让你永远带着它走。所以我当时就想,我也要做这样的事,用电影“催眠”观众,把触动我的东西传递给他们。
观众3:我想请教一些科幻电影相关的问题,观看《比如父子》时,这里面的VR技术、基因编辑技术让我觉得科幻离我们很近。我自己尝试拍过科幻片,但很难融入基因编辑这类元素,想问问您是不是因为本科有生物工程相关经历,才能敏锐捕捉到这些科技前沿话题并融入作品?我们这种青年导演要如何去把我们正在讨论的科技话题融入作品之中呢?
仇晟:其实创作时可选择的话题有很多,不只是基因编辑,还有换细胞、人造子宫等。关键是要在故事框架和人物需求下去推演——我先把时代往前推到2035年,主角差不多该结婚生子了,那他们的孕检会是什么样?孩子出问题该怎么办?他想和父亲重逢又会怎样?围绕人物和故事去推演,就能找到最贴合的话题,不一定是最前沿、最酷炫的,但一定是最适配故事的。

现场观众提问
观众4: 我注意到《比如父子》的声音设计非常用心,想问仇导在声音方面有什么想法和设计?有没有和声音指导沟通过特别的需求?
仇晟:声音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和经费,总体思路是分三个部分调整调性:第一部分是主观、情绪化的声音;第二部分尽量往真实走,保留街头叫卖、拳馆打击等具体的真实声音;第三部分则变成遥远的回响,只有风声、树叶声等,且经过滤波处理,没有具体细节。还有个小线索:序曲部分能听到胶片的沙沙声,后面我们把它变成了电视机的雪花噪音,首尾呼应,这样就通过声音区分了三个不同的世界。

活动现场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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