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公开课回顾|谢飞:要扎根文学,也要拥抱新事物
重庆青年电影展
在第十二届重庆青年电影展的舞台上,一场跨越四十载光阴的对话温暖开启。谢飞导演携纪录片《重返萧萧故乡》亲临现场,带领观众走入《湘女萧萧》的拍摄故地,也走入中国电影从文学深处走向银幕的创作历程。
本次活动由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导演系主任邢北冽教授主持,围绕谢飞导演创作《湘女萧萧》的幕后经历、电影与文学的血脉联系、数字时代的影像未来等议题,展开了一场跨越时间与媒介的深度对谈。谢飞导演不仅回溯了《湘女萧萧》从八千字短篇蜕变为银幕经典的改编之路,也鼓励青年影人要勇于“站在文学的肩膀上攀登”,既要继承百年电影的艺术积淀,也要拥抱如微短剧、AIGC等融媒体时代的“新东西”。
从胶片时代到数字纪元,从沈从文的湘西小山村到当代青年的影像新世界,这场电影公开课不仅是一次对经典的重访,更是一封寄予未来影人的光影家书。

谢飞: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第一个话题是:世界电影已有130年历史,中国电影也走过了120年,尤其是以胶片为载体、以影院放映发行为主的电影形式,积累了120年的宝贵财富。作为现在的年轻人和未来的影视制作者,我们一定要传承这份积累的经验与传统,这样才能把未来的影视、网络内容做得更好,开辟新的时代。大家都知道,现在正处于数字技术革命时期,AI 电影也已开始出现,但无论技术如何变革,人类的文学艺术创作及作品,都是在人类文化艺术的基础上传承而来的。
大家看了《重返萧萧故乡》的短片。去年十一月,我偶然联系上了凤凰县和沅陵县的相关人士,他们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团队。在凤凰县,我们寻找的几个拍摄点依然存在 —— 因为凤凰是旅游胜地,虽然规模大幅扩大,但老建筑基本得以保留。而沅陵县在这40年间发生了巨大变化:水库淹没了高达二三十米的城市区域,原本有百余户人家的馒头咀村,现在居住人口不足10户。不过,村民们在县城都有住房,他们在村里仍拥有自己的土地,常会开着小车回来收割青菜,也会将部分土地出租给几位老农耕种。
那次我们回到馒头咀时,来了近百位老乡,老老少少齐聚一堂,他们说:“这是我们的村子自从搬迁后,回来的人最多的一次。” 县里的领导也感慨,那样一个建筑格局错落有致、瓦屋层层叠叠的村寨没能保存下来,实在可惜,如果能保留原貌,定会成为绝佳的旅游景点。但现在村里只剩几户人家,部分房屋还进行了翻修,早已难以恢复当年的模样。这就是我们40年后重访所见到的变化。

活动现场
接住传统,扎根文学
我最看重的一点是:咱们必须接住电影和文学的老底子。世界电影130年、中国电影120年,尤其是以胶片为载体的影院电影,积攒下的经验都是真金白银的财富!如今数字技术、AI 电影纷纷涌现,但我要告诉大家,再先进的技术,也取代不了人类文化艺术的根基。就像《湘女萧萧》,沈从文的小说已近百年,我拍摄它也过去了四十年,这二十年来,我带着这部片子在全世界放映,外国的学生、老师依然能被打动。这是为什么?因为沈从文写的是人性,是人类共通的真善美与假丑恶,而非某一个年代的具体政策。
所以我总跟学生说:想搞影视,千万别丢了文学这个根。如果你们会写小说、写剧本,那支笔千万不要放下。我见过的作家,没有一个是上了大学才开窍的。 叶辛,我第一部作品《火娃》(后来《蹉跎岁月》的作者),十五六岁就去贵州插队,插队前就酷爱读小说,屠格涅夫的《当代英雄》第一章能完整背下来,到了乡下更是天天练笔,高中都没上完就成了作家。李娟 16 岁辍学,一心想当作家,天天写散文,最终写出了《我的阿勒泰》。沈从文更不用说,小学都没毕业,但他十五六岁在沅江当部队文书时,就坚持观察、记录身边的生活,对文字的驾驭早已炉火纯青。
再比如万玛才旦,先成为小说作家,再到电影学院进修拍片,他的短篇小说改编成电影都非常出色;贾樟柯二十三四岁才进入电影学院,考了三年才获得旁听资格,但他从小作文就好,成长过程中的种种经历,直接塑造了他独特的艺术风格。我拍了一辈子戏,剧本全是改编自小说,咱们搞影视的,就是 “站在文学的肩膀上攀登”,这话我讲了几十年,从未出错。
如果我们自身没有写作才能,那就更要尊重文学、尊重剧作。所以我在短片简介中反复强调,凤凰县和沅陵县应当为孕育了沈从文这样的 “神童” 而骄傲和感激。这片山水是沈从文十五六岁时亲眼所见、用笔记录下来的,无论是萧萧还是翠翠,都是这片土地滋养出的文学形象。其实沈从文的很多小说都适合改编成电影,现在只拍了《边城》和我这部《湘女萧萧》。
当初我筹备拍摄时,曾担心《湘女萧萧》原著只有8000字,篇幅太短不足以支撑一部电影。后来编剧从沈从文的散文集《长河》中找到了《巧秀和冬生》的故事,将两个故事融合,才构成了电影的基本框架。所以我真心建议想当导演、编剧的同学,一定要好好研读沈从文、曹禺、老舍、茅盾的经典作品,还有托尔斯泰的著作。曹禺24岁在清华大学读书时,闷在图书馆里写了几个月,写出了《雷雨》,时隔90年依然能引发共鸣。你们要仔细琢磨这些作品的剧作结构、人物塑造和细节描写,不研究这些,就学不到真东西。
再说说学习这件事,你们现在的条件太好了,一部手机就能拍短片。我上学那会儿,导演系学五年,只摸过三次胶片,还是集体操作。拍黑白默片时,20个人分成3组,只拍10分钟;毕业作业拍半小时的黑白故事片,9个人一组,分好镜头后,每个人只能喊27次 “预备开始”,其余时间要么当副导演、场记、灯光师,很多时候只能纸上谈兵。但你们别浪费这份便利,别总局限于拍摄父母、同学,刚开始练手可以,但一直拍就没什么价值了。要敢于挑战经典,前阵子我看到电影学院二年级的16个同学,用不到8周时间排演了《南海十三郎》。他们还拉了二十几个各系同学参与,一人分饰五六个角色,连那个早已消失的戏曲时代都敢触碰。我去看了演出,非常精彩,当场就发朋友圈称赞了他们。
此外,中外经典电影也必须认真研读,从默片《神女》《战舰波将金》,到40年代的《公民凯恩》,再到90年代的优秀作品,都要拆开了、揉碎了分析,学习人家的优点,这才是打基础的正确方式。

谢飞导演分享现场
接纳新形式,尽早创业
第二点,别瞧不起新事物,融媒体时代要主动拥抱。现在微短剧非常火爆,我问过一些学生,有人说 “受不了微短剧的创作观念和拍摄方法”,但我想说 “千万别小看它”。2024年是中国微短剧元年,一年就产出了3000多部作品,平均每部20到30集,竖屏的每集1到3分钟,横屏的每集约5分钟,年收入竟然超过500亿,比所有影院的票房收入都高!微短剧的投资一般在50万到200万之间,虽然完看率不到40%,但观众点进去就愿意付费,每集大概12块钱,这是创作者们找到的网络时代新玩法,是新时代的 “故事会”,主要面向想娱乐、打发时间的受众,而非专门欣赏艺术品的人群。但这并不意味着微短剧不能出好作品!张恨水、金庸的小说当初都是报刊连载,一天800字,最终《鹿鼎记》等作品成为经典;我最崇拜的托尔斯泰,《白痴》等名著也是在报刊连载的压力下创作出来的。这其实关键在于你是否有真材实料,是做低俗娱乐,还是能写出穿透人性的好内容。
你们现在正在求学,三四年后毕业时,AI电影能发展到什么程度,谁也无法预料。说不定以后作家自己就能完成全部创作,演员、场景就能完全按照作家的设想呈现,不再需要导演,这很有可能改变传统影视行业的格局。但无论如何变化,视听叙事的核心不会改变。所以我希望你们能保持热情,主动去了解微短剧、网络视频,搞清楚它们的创作逻辑。
最后说说创业,别等毕业再动手,现在就要开始琢磨。我天天都会看 B 站、豆瓣,全世界很大的UP主MrBeast(野兽先生),前阵子他来中国,拥有5-8亿粉丝,每条视频的点击量都高达几亿次,公司员工有500多人。他12岁就疯狂 “make video”,爹妈让他写作业他都不肯,后来还开了巧克力工厂,40% 的收入都来自这里,人家就是年少时就全身心投入,才取得了今天的成就。咱们传媒专业的学生,网络给了我们太多机会,别等着家里供养上学,等到毕业再找工作就晚了。现在就可以在网上开通账号,用手机拍些内容,先学着养活自己,琢磨怎么赚钱、怎么运营,在融媒体领域找到自己的位置。我见过不少农民企业家,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总能抓住机遇;反而有些大学生,毕业后什么都不会干,创业的最佳年龄就是十八九岁,千万别耽误了。
我今年 84 岁了,这部重访纪录片,也算是给《湘女萧萧》这四十年的历程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对你们年轻人,我只有两句话:一是接住传统,把文学的根、经典的底扎深;二是拥抱时代,别怕新形式,尽早动手创业。这些都是我一辈子的经历和心里话,没有半句虚言,希望能对你们有所帮助。
观众互动
观众:我有两个关于“萧萧”这个名字的疑问。第一,我发现电影里的萧萧非常爱笑,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能以笑容应对,只有发现自己怀孕时例外。我想知道,萧萧的名字和她爱笑的特征是否有一定联系?第二,一提到 “萧萧”,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会立刻想到杜甫的诗句 “无边落木萧萧下”,这句诗在我看来带有悲观和悲剧色彩,如果萧萧的名字和这句诗有关联,是否也蕴含着这样的意味?但我在看纪录片时,又想到了《诗经》中的 “萧萧马鸣”,这句话的意思完全不同,描绘的是胜利之时战马的嘶鸣声,其中的 “萧萧” 反而体现出一种生命的韧性,一种在苦难中依然对生命抱有积极态度的精神。谢老师您见过沈从文先生,对他的作品也非常了解,还将这部优秀的文学作品改编成了电影,想问问您对主人公的名字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或者说,对《湘女萧萧》这个名字的由来有什么独特的理解?

观众提问
谢飞:《湘女萧萧》的原著小说就叫《萧萧》,如果你们读过沈从文所有关于湘西的作品就会发现,在当时的湘西地区,由于是汉族、苗族等多民族杂居,给孩子起两个字的名字是一种很通俗的做法,比如翠翠、萧萧等,这可能是当地当时的一种习惯或流行趋势,我家起名也是如此。不过,你从文化层面进行联想和解读也是完全可以的。
其实你提到的 “萧萧总在笑” 这个点很有意思,原著小说中的萧萧确实没有电影中这样的大悲大喜,这是因为沈从文非常欣赏湘西地区当时仍保留的一点带有原始色彩的农家田园生活。所以小说的结尾是:萧萧虽然经历了很多苦难,但最终与小丈夫完婚,生下了孩子,既当婆婆又当妈,在农家田园生活中过得很惬意。但我们的编剧在改编时进行了调整,比如加入了小丈夫一听说要完婚就离家出走的情节,这是我们站在80年代的视角做出的改写,因为我们认为原著中那种田园生活背后,隐藏着对人性的迫害,所以给出了一个新的结局。
有一次我在比利时放映这部电影时,有个外国女孩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小说的结局不是这样的,你们为什么要改?” 这就涉及到改编原著的原则:既要忠实于原著的核心精神,又要结合当下的时代背景进行合理调整,不能一味沉醉于过去的田园生活,那样的作品缺乏革命性。
另外还有一个小插曲:原著中原本是两个村子的故事 —— 一个村子里有女人因出轨被淹死,另一个村子里有女人出轨生下男孩后被原谅,这两个故事本身互不关联。但我们在改编时将它们融合到了同一个村子里,就造成了逻辑上的尖锐矛盾。后来我特意增加了一些情节来弥补,比如 “萧萧不能死,大肚子死了会闹鬼” 等说法,但电影放映后还是有观众提出了这个问题,现在想来,有些问题或许是改编时留下的 “不治之症”。所以作为导演,在拿到剧本后,一定要清晰判断其优点和缺点,想方设法进行优化,这样才能让最终的作品更完美。
观众:谢飞老师,《湘女萧萧》是四十年前拍摄的,现在重新放映,很多当年的拍摄场景比如神台、街道都被水淹了,这让我想到了电影的纪录性功能。电影开端,卢米埃尔的《工厂大门》就体现了这一功能,阿涅斯・瓦尔达的《脸庞,村庄》也展现了纪录性功能。想问问在当代各种拍摄手法层出不穷的情况下,电影的纪录性功能是否发生了转变?您有什么看法?
谢飞:电影用胶片拍摄了一百年,近二三十年来才逐渐转向数字拍摄。现在大家在网上经常能看到一些百年前由传教士或外国人拍摄的老北京、清代的影像资料,这些资料都被修复得非常好。比如有人将六十年前拍摄的重庆影像与现在的影像做对比展览,讲述城市的历史变迁,这是年轻视听工作者可以从事的有意义的事业。
举个例子,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有位导演,在九十年代拍摄了《诺玛的十七岁》《花腰新娘》《红河》三部电影,现在那个村子变化很大,如果能将这些电影进行数字化修复,不仅具有文化和艺术价值,这些影像资料对当地的历史研究也有着重要意义。现在博物馆事业对旅游和文化发展的作用越来越大,重庆拍摄过很多电影和纪录片,希望同学们能有志于搜集这方面的资料,将它们转化为影史史料或博物馆展品。
很多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重庆这些年变化很大,把历史影像整理成博物馆的珍藏展品,能充分体现电影的史料价值。电影不仅是商品、艺术、工业,更是一种“存在”和“矢量”—— 它具有存在的价值和影响力的矢量价值。希望年轻的同学们能重视这一点,不妨在这方面做一些尝试。

谢飞导演回答观众提问
观众:谢老师,我是编导专业的学生,特别注重镜头语言。下午看《湘女萧萧》时发现,虽然这是八十年代的片子,但镜头语言非常简洁,多是固定镜头,推拉摇移等运镜也不复杂,却能把故事讲得很清楚,还具有很强的戏剧张力,比现在很多运镜复杂的片子效果更好。我现在大三,特别害怕拍微电影,作业周期是十四周,往往到第九、十周还在修改剧本,老师会陪我们一起改,但每次听我们的剧本,老师只提出问题,不会给太多写作思路。我们很多人都不知道怎么写剧本,大多是模仿、改编别人的作品。想问问谢老师,您平时会帮学生改剧本吗?怎么教学生把剧本改成完整、可拍摄的作品?
谢飞:前几年我把最后一轮讲课的内容录制下来整理成文字,出版了《电影导演创作》这本书,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看看。这本书收录了我在电影学院给三、四年级学生上的电影表演创作课内容,共九讲,一讲讲一周,然后用一周时间让学生做作业、分析讨论,十八周为一个学期。
从导演的角度来说,核心是选择和加工合格或优秀的剧本。大多数导演并没有独立创作成熟剧本的能力,我自己也尝试过写剧本,发现仅靠生活观察和体验,很难写出好剧本。但在学习期间,为了完成作业,不得不自己写剧本,这是正常的练习过程,剧本在情节结构、人物塑造、主题提炼等方面出现缺陷也在所难免。
作业的核心目的是锻炼大家拍摄短片的导演职业控制能力,拍完后要总结剧本存在的问题,区分是拍摄过程中出现的问题,还是剧本本身的先天缺陷,之后再针对性地改进,不用在剧本完美度上没完没了地纠结。有了相对稳定的剧本后,导演要运用造型、表演等简洁的手段将剧本呈现出来,这其中有很多方法和规律可循。
学习期间拍几部短片,是掌握导演各种创作手段和能力的好机会,别被写剧本这件事困住。如果实在编不出像样的剧本,可以尝试改编小说,这样能省掉编故事的环节,有了扎实的基础,导演的练习创作会更有成效。非商业用途的作业一般不用太担心版权问题,我们以前就有学生改编著名小说,与作者沟通后获得了同意。
我有个研究生,拍毕业长片时购买了美国华裔作家的小说版权,将故事从美国华人区搬到了中国,拍成了《盛先生的花儿》,由颜丙燕主演,公映后的效果非常好,这得益于原小说扎实的情节和人物塑造。我们上二年级进行片段改编练习时,老师也提倡改编经典作品,只需将外国作品改成中国背景即可,经典作品的情节和人物都很成熟,对学习和锻炼很有帮助。别让写剧本这件事难住自己,否则费了半天劲拍出来的作品也很难达到理想效果,希望大家能通过各种方法提高学习成效。
观众:我有两个方面想分享和提问:第一,关于《湘女萧萧》的结尾,有同学疑问同村对两个女性的处理方式不同是剧本漏洞,但我觉得这非但不是漏洞,反而提升了电影的层次,更能体现当地的陋习和村民的愚昧,尤其是萧萧生下男孩后,婆婆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极具讽刺感,也让人感受到对陋习的无力感。看到后半段时我一直在思考结尾,直到看到春官坐船回村,旁边抬轿的人说 “这是给春官家抬轿”,我才明白是要给牛二再找一个童养媳,再加上结尾重复了片头找小朋友、找牛二的情节,让故事陷入循环,更深化了这种无力感,这一点我非常敬佩。另外,我发现全片都没有出现萧萧的父亲,我猜测他可能也是童养媳制度的受害者,为了逃避这样的家庭才不回家;后面春官作为学生回家后,把行李扔在地上,也像是在逃离这个家庭,不知道我的猜测是否合理?
第二,我非常敬佩谢老师,没想到八十多岁的您还知道MrBeast(野兽先生)和影视飓风,之前以为我们之间会没有共同语言,真切感受到了您“与时俱进、活到老学到老”的态度。但我也有一个困惑:谢老师的电影是我们心目中的“月亮”,而野兽先生的内容没什么深层内核,主要靠吸引观众赚钱,就像“六便士”。作为新时代的学生,我们该如何在“月亮”和“六便士”之间做抉择?现在院线电影中,爆米花电影比文艺片卖座;自媒体上,流量内容比“小而美”的内容流量更高。我不想放弃心中的“月亮”,但不知道该如何把握平衡的度,希望谢老师能给我们新一代一些建议。

观众提问
谢飞:谢谢你看得这么细致。关于结尾的拍摄,我原本的设想是:让接受了教育的春官听到要和大媳妇圆房后逃跑,想拍一个像特吕弗《四百击》那样的长跟跑镜头,但现场都是坑坑洼洼的山路,无法实现。而且电影一开始都是跟着萧萧的视野推进,突然转到十年后跟着春官的视角,叙事会显得混乱。所以回到北京后,我决定剪掉大部分春官的镜头,只保留他听到消息的一个镜头和一个站在山上的大远景,还在学校补拍了一个 “关门喊他拜堂” 的镜头,让故事重心重新回到萧萧身上。
拍摄前准备得再详细,也可能出现各种问题,拍摄和剪辑过程中要不断思考、发现问题,并通过剪辑等方式进行弥补。有同学提到《湘女萧萧》的镜头很干净,没有多余镜头,这是因为胶片时代的拍摄成本很高,不能浪费,每个镜头的光线、调度都要提前规划好,拍近景就只拍近景,不会同时拍中景或全景。
现在数字技术让拍摄变得方便又廉价,移动镜头也更容易实现,很多年轻人拍摄时就像吸尘器一样拼命搜集素材,结果到了剪辑阶段,反而找不到最精彩、最重要的瞬间。有些电视剧导演拍完就不管了,把剪辑工作交给不懂戏的人,导致最终的剪辑效果很差。胶片时代强调“导演是准备的艺术”,要提前想象拍摄场景、画平面图、设计演员调度和机位图,每个镜头的顺序、轴线变化都要考虑清楚,现在的年轻导演也应该重视前期准备工作。一些传统的方法虽然看似过时,但其中蕴含的很多经验,大家通过拉片、研究依然可以吸取。
再说说你提到的“月亮与六便士”的问题,这本质上是理想与现实的抉择。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同样重要,下里巴人类型的作品在某些时候确实非常赚钱,但大家不要觉得做通俗易懂的娱乐内容是丢脸的事 —— 只要作品严肃、健康,就并不可耻,还能为你积累资本,为创作更好的作品创造条件。这类作品以满足大多数人的娱乐需求为主,必须契合受众口味;而如果你一直想追求自己的“月亮”,也就是阳春白雪式的作品,也可以坚持,但首先要具备生存能力。
刚毕业时,要先解决生计问题。比如丁晟导演,他原本是美术出身,转行做导演后先拍广告,因为画得好,很容易接到广告订单。他后来拍的20秒广告,预算能达到300万到400万,还能请到成龙和李连杰出演。正因为他广告拍得好,画面质量高、现场把控能力强,成龙才会让他担任《大兵小将》的导演,而这部电影其实是丁晟导演的研究生毕业作品。丁晟拍了五年广告,买房买车后心里就踏实了,结婚生子也没有了后顾之忧,才能静下心来创作市场化的电影作品。
像坏猴子公司,宁浩要求作品都要像《我不是药神》那样,既卖钱又有价值,所以打磨起来非常耗时,往往要花好几年时间。而丁晟因为有了之前拍广告积累的资本,至少不用为生计发愁。不过现在的广告行业也不好做了,因为AI技术抢了很多活,所以你们毕业后如果想在网络上赚钱,得赶紧想办法,比如研究MrBeast的内容模式,或者影视飓风的创作思路。
我之前看过几集他们的内容,一开始觉得上千万粉丝的创作者,编导能力实在不敢恭维,很多内容讲得比较浅显,但后来他们也有了明显进步。还有一个叫晨曦的创作者,摄影功底特别好,他说自己曾在华为手机的摄影部做过科研,对各种镜头、相机性能都了如指掌。他拍的很多旅游片画面都很讲究,还会标注使用的摄像机、摄影镜头以及调色方法,也开设了相关课程,我觉得他在摄影方面讲得非常好。最近他发布的关于台北的一集内容,编导和拍摄都很出色,我去过台北很多次,觉得他拍得非常到位。
另外,还有一些创作者专门拍摄中国相关的内容,比如中国的农村、废弃的玉门工厂等,拍得也很不错。我认为现在这些在网络上用视频讲故事、赚钱、做宣传的人,也是青年导演,为什么我们行业内不关注他们,不给他们一些表扬和支持呢?因为现在像咱们学生作业这样的短视频,在网络上想赚钱还是比较难的,除非能融入微短剧的体系,否则很难让网友付费。
那该怎么办呢?我个人认为,首先要做能赚钱、能养活自己、能支撑创作和生活的事,然后再去追求自己真正想做的作品;如果基本生计能得到保障,也可以完全不考虑作品的商品属性。过去我常说,人类的几大艺术中,画画和写作的成本最低,一支笔、一些颜料花不了多少钱,就算埋头创作没人购买也没关系。比如黄永玉,一辈子没卖出多少画,却始终按自己的喜好创作,留下的作品后来价值连城,他也不用靠卖画谋生。
但过去拍电影不一样,需要大量投资,不公映就很难持续下去。不过未来会有所不同,数字技术让拍摄成本变得很低,你可以拍自己想拍的东西,说不定拍了好几部电影都没人看、没人买,但等你去世后,作品可能会被人发现,就像怀斯的作品一样,这都是有可能的。现在视听创作已经成为人人都能掌握的技能,甚至不用专业设备、不用面对观众,作品也能永远存在。所以那个“月亮”你可以一直追求,但眼前你必须先活着,必须工作,必须为自己的创作积累进入市场的条件。这两者既矛盾又不矛盾,希望同学们从现在起好好学习,积极融入社会,开创自己的事业。谢谢大家。

现场大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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